中美模式存差異 反「內捲」宜再加力

2026年6月18日 | 十五五規劃 | 經濟

很多人都對一個現象感到奇怪:中國工業實力明明已接近美國的兩倍,可中國股市表現卻相對偏弱,背後有甚麼原因?

美國打壓可以算一個重要原因,自美國近年與中國關係轉向激烈競爭後,金融方面美國也是竭力打擊中國,例如鼓吹中國不可投資、出台各種政策限制資金流向中國、打擊中國企業、限制高技術產品等,確實給中國造成麻煩。但美國的打壓只是中國面臨的外部條件,只是決定事物發展的部分因素,肯定不是決定性因素。否則,若美國的打壓可決定一切,又該如何解釋中國的工業實力已遠超美國這個事實呢?難道美國沒有打壓中國的工業發展?

可見,美國的打壓雖對中國的金融發展有一定負面影響,但不具備決定性作用。也有人從企業盈利角度看,分析美企雖升勢強勁、市值驚人,估值卻並不昂貴,甚至有時還會有愈漲估值愈低的情況(因盈利增長更快),反觀中國企業,不管規模再大、市佔率再高,卻似乎都陷在低價競爭的怪圈裏,都在犧牲盈利拼市佔率,結果卻是愈努力愈不賺錢的怪狀,影響到估值和股市表現。

為甚麼美企愈大愈賺錢?例如美國七雄(Magnificent 7)貢獻美國過去幾年牛市的大部分(接近三分之二),像亞馬遜(Amazon)一家公司市值就2.6萬億美元,但估值僅約29倍;而中國主要科技股之一的小米,市值约840億美元,但預測市盈率仍約为22倍,在估值上似乎並沒有比亞馬遜便宜多少。

造成中美股市和企業盈利巨大反差的根本原因究竟在哪裏?筆者認為可能來自兩方面:產業政策和文化差異。

首先,中國和美國在產業發展的外部條件上,最大的差異就是產業政策,過去美國沒有多少產業政策,近年看中國產業政策卓有成效,也開始學著搞。

中國產業政策的顯著特徵,是金融資源傾斜疊加地方競爭。簡單來說,就是當政府確定某個產業是發展重點時,以銀行為代表的金融資源就會跟進。金融傾斜會讓該產業獲得更充裕、更低成本的金融資源,以促進產業發展;地方競爭就是各地政府為了拉產業互相競爭,競相開出各種優惠條件,如低價供地、稅收減免、各種獎勵等,於是各種受扶持的企業紛紛上馬,產業規模很快就達到很高程度,為了爭奪市場企業之間開始惡性競爭。

由於地方政府的稅收來源主要是增值稅,只要企業生產就有稅收,於是儘管惡性競爭下企業可能大幅虧損,但地方政府為了保障本地稅收,卻會想盡各種辦法支援企業不要倒閉,造成市場難以靠優勝劣汰的自然法則出清、恢復供求平衡,於是企業的競爭環境就始終惡劣,大部分企業也就很難賺錢。

其次,文化差異方面,最典型特徵是中國人的生意文化傾向薄利多銷、擴大市場佔有率。這和美歐情況很不同,在美歐做生意,成立企業的主要目的是盈利,不是互相競爭市佔率。

有一個例子可形象詮釋中西經營文化的差異,譬如一個企業盈利不錯,在美歐倘有人想參與,主要是通過入股企業的方式;而在中國,若有人發現這家企業盈利不錯,他的第一反應往往不是入股,而是模仿其經營模式在旁邊再開一間,然後東西賣得更便宜吸客。一來二去,本來一家經營挺好的企業,就會因類似模式的企業在周邊接二連三出現而陷入惡性競爭,於是大家一起不賺錢。

中國這種經營模式厲害的地方是,企業一開始就被丟進生存環境嚴酷的厮殺戰場,逼著企業快速進步、提升效率、降低成本,能通過這種厮殺歷練活下來的企業,通常都有極其強大的生存能力,在與美歐企業的競爭中,除非技術和產品不如人而無法直接競爭,否則在技術和產品差別不大下,中國企業基本可橫掃對手。以普通人的直觀感受看,類似產品比較,中國產品和美歐產品的價差常常在數倍至數十倍之間,美歐產品完全沒有競爭力。

然而,這種模式的弊端是,企業可能長期處於惡性競爭中,在搶市場的時候如此,在搶到市場以後還是如此,哪怕中國企業市佔率已達到全球90%、差不多壟斷,中國企業之間仍會惡性競爭,寧願大家不賺錢。典型的如光伏行業,中國企業差不多全產業鏈控制全球供應,照樣打得頭破血流、幾乎全行業虧損。要是按照這種模式繼續走下去,企業豈非永遠沒有賺錢的時候?

企業在擴規模、搶市場時,出現惡性競爭可以理解,因為希望在獲得較大市場份額時,可以回血賺錢彌補前期損失。但若權宜之計變成永遠如此,惡性競爭的邏輯就無法自洽。

正確的邏輯應該是:企業在搶市場時出現一定惡性競爭可以理解,這對增強企業競爭力有利;但市場相對成熟穩定時,則需要控制規模和產能,以保障企業盈利和有一個相對健康的競爭環境。

按照這個邏輯,在中國工業已達到當今全球第一的程度,除了一些落後產業,對於相當多的優勢產業,恐怕都要考慮如何可以提升企業盈利,而不是主要考慮市佔率,繼續「捲」下去。

「十五五」規劃中提出要綜合整治「內捲式」競爭。政府也已經采取了一系列措施,例如規範地方招商引資行為、禁止實行稅收和土地使用等不合理優惠政策、加快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、約談平台企業等,惟僅靠這些,恐怕力度不足,也難以調動企業積極性。

畢竟,根據中國企業的實際情況和文化,依賴個體企業自我設限去控制規模提升盈利,效果未必好,因為沒有企業願意自我抑制導致市場為其他企業所佔。這是一個典型的集體行動問題。

針對這個問題,較有效的對策可能是:在政府牽頭或規管下成立行業協會(作用類似油組),市佔率之和達80%企業(從大至小排序)必須加入,協會負責規範生產規模和價格,以保障企業正常盈利水準和有序競爭。

協會需統籌國內和國際兩個市場,以免在某一市場受限後,將產能衝去另一市場。

此外,協會應設機制鼓勵優勝劣汰。一般情況下,協會可自主確定下屬企業的生產規模,倘無法形成統一意見,可考慮由政府出面,強制企業按當前比例確定相應規模。

實際操作中,當然還需考慮與相關法律的銜接。以日本的《禁止私人壟斷和確保公平貿易法》為例,其中設有基於產業政策或社會公共利益的「行政認可豁免機制」,相關行業協會如符合特定條件,根據個別產業法規或經行政機關認可,可豁免部分反壟斷審查。

事實上,優勢產業限制規模提升價格已有先例,且效果顯著。以中國稀土產業為例,對比限制稀土出口前後,各品種價格通常都有數倍升幅,而稀土類上市公司也表現優異,稀土指數從2024年低位到今年高位,漲幅逾兩倍,足見減量提價對於企業盈利和上市公司表現都有極正面影響。

對於中國優勢產業而言,現在的「內捲式」惡性競爭外溢,不光影響中國企業自己的利益,變成中國民眾辛辛苦苦生產,卻沒有得到應得的利益,還要被外國批評「傾銷」,甚至被加關稅,將中國應得的利益變成別國財政收入,若可主動縮減輸出規模,提高外銷價格,既可為中國人民創造更好福利,又使美歐難以攻擊,一舉兩得,何樂而不為。

此外,一旦全面實施提價減量方針,相信企業盈利和股市都會有立竿見影的正面表現,對提振國內經濟有幫助。

楊玉川是知名宏觀經濟學家、香港金融管理學院客座教授,在金融界有數十年管理經驗。

本文所表達的觀點屬作者個人意見,未必代表香港改革研究院的機構立場。